
〔內容提要〕遼寧北鎮新立遺址一號基址的平面形制結構以及出土遺物與內蒙古巴林右旗境內的遼慶陵遺址三座陵前殿址主臺基群高度相似,推測它們的性質相同、年代相當,是遼代帝陵玄宮前的重要陵寢建筑。結合歷史文獻,推斷它們就是《遼史》中記載的遼代帝陵御容殿,是陵園中舉行隆重獻祭儀式的殿堂,相當于宋代帝陵中的獻殿。依據形制排比和新出土的遼韓德讓墓志佐證,推定新立遺址一號基址的始建年代為遼代中期,是遼乾陵的御容殿遺址,《遼史》中稱之為“玉殿”。
新立遺址位于遼寧省北鎮市富屯街道新立村櫻桃溝村民組西北約100米的黃土臺地上,東南距北鎮市區約7.2千米。1960年,遼寧省博物館文物工作隊在文物普查時發現了該遺址,依據地表采集遺物與遼慶陵的相似性,調查者認為它是遼代帝陵的陵寢建筑址。2014—2018年,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現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連續對新立遺址進行了考古勘探和發掘,在遺址北半部揭露出一組院落建筑址,即新立遺址一號基址(編號為新立JZ1),緊鄰新立JZ1還發現了兩座大型墓葬(編號為新立M1、M2)。發掘結果表明,新立JZ1是一座滿鋪綠琉璃瓦的遼代高等級廊院建筑基址。由于新立遺址地處醫巫閭山遼代帝陵核心區——遼寧省北鎮市三道溝內,因此,進一步明確新立JZ1的性質與年代,對于探索醫巫閭山遼代帝陵的布局,以及深化遼代陵寢制度研究都有重要價值。
一、新立JZ1與遼慶陵前殿址主臺基群的全面比較
研究發現,新立JZ1的平面布局、形制結構、出土遺物均與遼慶陵前殿址主臺基群有諸多相似之處,這為判斷新立JZ1的性質與年代提供了重要依據。
遼慶陵是遼圣宗、興宗、道宗三陵的合稱,地處內蒙古自治區巴林右旗索博日嘎蘇木北約15千米的一個巨大山谷之中,當地俗稱“王墳溝”。三座帝陵在瓦爾因茫哈(遼代稱慶云山)南麓東西方向一字排列,因此,又分別稱為東陵、中陵和西陵,依次為圣宗永慶陵、興宗永興陵和道宗永福陵。20世紀二三十年代,遼慶陵三座帝陵玄宮均遭盜掘,大量文物流散。此后,日本學者多次赴現場展開調查,其中,尤以1939年田村實造、小林行雄主持的調查與測繪最為重要,1953年出版的日文《慶陵》報告就是這次考古調查的成果。
考古調查發現遼慶陵三座帝陵玄宮的東南方都有一處大型建筑遺址,即《慶陵》報告所謂“陵前殿址”。它們皆以一座長方形院落為建筑主體,即《慶陵》報告所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調查者對其中的慶東陵“陵前殿址主臺基群”進行了詳細勘察,并對重點區域清理發掘,考古資料較為完備。下面將新立JZ1與慶東陵“陵前殿址主臺基群”進行全方位對比。
《慶陵》報告(中譯本)這樣描述慶東陵“陵前殿址主臺基群”的整體格局:“若干座頂部寬約十二米的長條狀夯土臺基彼此首尾相連,圍成一個東西長約六十八米,南北長約九十米的矩形……正殿位于臺基群的北部中央;配殿位于正殿的左右兩側,門屋位于臺基群的南部中央;至于廊屋之類的建筑,則貫穿于以上各建筑之間”,并附有實測圖(圖一)。由此可知,慶東陵“陵前殿址主臺基群”是一座由正殿、配殿、門屋和廊屋合圍而成的單進長方形院落。如實測圖所示,整座院落坐西北朝東南,建筑方向約為140°。
考古發掘揭露出的新立JZ1也是一座單進長方形院落,由正殿、殿門和廊廡圍合而成。院落東西寬78.4、南北長91.5米(不計算外圍排水道和殿門南臺階),坐西北朝東南,建筑方向151°(圖二)。二者對比,它們不僅平面結構相同,而且規模大小近似。值得注意的是,我國古代建筑群一般為南北或東西朝向,而這兩座長方形院落建筑皆較為西北—東南朝向。
這兩組單進長方形院落的主要殿堂是位于北部中央的正殿,詳細對比兩座正殿基址的形制結構,二者十分相似。
《慶陵》報告(中譯本)詳細記錄了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正殿基址的形制結構及規模。它為“一座東西長約二十九米、南北長約四十二米的頂部比較平坦的大型夯土臺基”。臺基之上“曾筑有一座面闊和進深均為五開間、約二十四米(外檐柱柱心距離)見方的大型木構建筑,其前方則為東西長二十四米、南北長十二米的寬闊月臺……在這座木結構建筑中,是以位于最中央的面闊為三開間、進深為兩開間的區域作為內槽,而將內槽以外的區域——即前方為兩開間、左右及后方各為一開間——作為外槽。內槽采用了不設柱子的構造做法”。報告中還附有正殿的柱礎分布圖(圖三)。
新立JZ1正殿基址由臺明、月臺和東西二階組成(圖四)。臺明平面為長方形,東西長29.6、南北寬24.3米。雖然柱礎石大部分已不存在,但根據保留的磉墩可確定主體建筑的柱網結構。主體建筑面闊五間,進深四間,中間有兩處減柱。磉墩分為大、小兩種。大磉墩中心距所反映的當心間、次間、稍間的開間相近,均約5米;進深方向每進各不相同,由南向北第一進約4.5、第二進約5.6、第三進約4.4、第四進約4.9米。大磉墩之間還有15個小磉墩,其中有3個小磉墩之上還保留了平面為長方形柱的礎石。小磉墩上的這種長方形柱礎應為間礎,起輔助支撐作用,類似結構在黑龍江渤海上京龍泉府東半城1號佛寺主殿基址可見。間礎是包砌在墻體內的暗礎,凡有間礎之處皆有墻體存在。依據這個特征,可進一步明確主體建筑內部的空間分割和形制結構。
主體建筑最北部一排6個大磉墩之間各有1個小磉墩,即主體建筑后檐柱之間皆置間礎,由此可知,后檐墻整體為封閉狀不開門。主體建筑東、西山墻除了南起第二排與第三排之間(即第二進)無小磉墩之外,其余各進皆有小磉墩。由于第二進為最寬闊一進,且恰好與兩側廊廡相對,由此判斷主體建筑東、西山墻在此處辟門,與兩側廊廡相通。主體建筑最南一排6個大磉墩之間均無小磉墩,可見主體建筑的正面沒有設置實心的前檐墻,為敞開式,可能開設五門或三門二窗。主體建筑第四進和第五進減柱空間的東西兩側各有2個小磉墩,說明這里砌有墻體,與后檐墻合圍成一個面闊三間、進深兩間的半封閉空間,位于主體建筑中央偏北。綜上所述,主體建筑的平面形制為:以中后部的面闊三間、進深兩間的半封閉空間為內槽,以內槽前方兩間、左右各一間為外槽,形成外槽半環繞內槽的平面格局;內槽采用了減柱造,槽內空間無立柱;東、西山墻兩側均在第二進辟有側門,與廊廡相通。通過以上分析可知,新立JZ1與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正殿臺基的平面形制結構基本相同。
除了正殿臺基之外,這兩座長方形院落建筑的東、西廊廡的形制結構也基本一致。《慶陵》報告(中譯本)載,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西配殿的前方依次伸出三段長條狀的夯土臺基,而立于夯土臺基上的建筑物即前文提到的廊屋”。依據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的實測圖可知,所謂“西配殿的前方依次伸出三段長條狀的夯土臺基”,是指西廊屋(廡)基址分為高低不等的三部分,呈三級階梯狀。考古發掘揭示,新立JZ1西廊廡臺基也是由三座夯土臺基相連接組成,呈階梯狀分布,由南向北逐級抬高。這種形制特殊的、三級階梯狀的東西廊廡是兩座廊院建筑的又一個重要的共同之處。
早在20世紀60年代,研究者已經注意到新立遺址采集的建筑遺物與遼慶陵前殿址出土建筑構件的相似性,指出在新立遺址發現的“大量大型的綠釉琉璃瓦、獸面瓦當、板瓦當、大板瓦、筒瓦、長條瓦等,造型、胎質,多與內蒙古林東瓦爾曼哈遼永慶陵遺物相同,若論質地之精好,體積之寬大厚重,則又過之而無不及”。新立JZ1發掘出土了數量龐大的遺物,下面選取最常見的幾種綠琉璃建筑構件,將它們與慶東陵前殿址出土的同類遺物進行對比。
一是綠琉璃獸面瓦當。這是新立JZ1出土數量最多、最為普遍的一種瓦當。以T2209∶30為例,邊輪較寬,當心模印高浮雕獸面紋,獸面外圍飾一周聯珠紋,頭頂飾有少許鬃毛,額頭有兩細長角由正中向外側平伸,尾端上翹,額正中凸起兩個短角柄,雙濃眉斜豎,怒目圓睜,兩耳斜向上豎起,鼻子呈扁圓三角狀,扁寬大嘴,嘴角兩側顯露細長獠牙。當面直徑19.5、邊輪寬2.9、厚2.1厘米(圖五,1)。
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出土的綠琉璃獸面瓦當以《慶陵》報告編號為一號二號瓦當為例,“修復后的當面直徑為十九厘米,當心厚三點五厘米,邊輪厚一點五厘米,其內側環繞著一圈直徑為十二點五厘米的連珠紋。獸面紋的造型為:露出上頜的一排獠牙;蒜頭鼻且鼻翼張大;雙目圓鼓,雙目之上為兩道粗眉;眉毛兩側各有一只小耳朵,在眉毛之上還附著著類似飛蛾觸角的雙角;下頜與頭頂上還分別長有濃密的髭須和毛發”(圖六,1)。
二是綠琉璃檐頭板瓦。這也是新立JZ1出土數量最多、最為普遍的一種檐頭板瓦。以T2508∶156為例,頭端帶長條形滴水,檐面與瓦身相接處呈鈍角,檐面均壓印紋飾,紋飾近似,寬度和布局略有差異。檐面上、中、下部各有一道凸棱,三道凸棱之間斜向飾凸起的麥穗紋,上排方向朝右上,下排朝左上。瓦唇斜向飾指壓破浪紋,指窩內飾有斜向細線紋。殘長25.2、滴水面寬6.7厘米(圖五,2)。
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出土的一種綠琉璃檐頭板瓦,“瓦頭上下寬約六點五厘米、厚約二點五厘米”,“板瓦瓦頭上的紋樣都屬于節狀紋:首先用輪床在黏土板的正面旋出數條凸棱,然后用刮刀在從上至下數的第二、第四條凸棱上按壓各種紋樣,最后用纏繞繩索的小木棍在黏土板正面的下邊緣按壓出繩紋”(圖六,2)。
三是綠琉璃普通筒瓦。新立JZ1出土的以T2812∶28為例,凸面施綠釉,凹面露胎且壓印布紋,瓦舌有三條凸棱。凹面兩側邊緣有人工打制的疤痕。瓦身長36.8、瓦舌長4.6、外弦寬19.8、內弦寬15.7厘米(圖五,3)。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出土一種綠琉璃筒瓦,“最前端有一段長五厘米的榫頭,此即雄頭。雄頭略顯低平,其凸面環繞數道梳齒狀的凹槽”,“琉璃筒瓦的寬度為十七點八厘米至二十點八厘米”,其中,一號筒瓦“殘長為三十七厘米(不算雄頭長度)”(圖六,3)。
四是綠琉璃普通板瓦。新立JZ1出土的以T2410∶101為例,胎質堅硬,正面施綠釉,兩側邊和背面露胎。前端寬而厚,后端略窄而薄且抹斜。長46.7、寬28.5~31.8厘米(圖五,4)。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出土的綠琉璃板瓦,以一號板瓦為例,其縱截面為“上寬下窄的梯形”,“長四十六點一厘米,大頭的復原寬度為三十四點六厘米、厚度為二點七厘米”(圖六,4)
通過以上對比可知,新立JZ1與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出土的綠琉璃瓦件在質地、形制、規格及紋飾等方面十分相似。
新立JZ1地處遼寧北鎮境內醫巫閭山中段東麓的山谷之中,在廊院的西北側及西南側發現了兩座大型遼代墓葬,遺址所在的三道溝谷口處發現了遼乾陵高等級祔葬墓地——大丞相韓德讓家族墓地與遼齊國王耶律隆裕家族墓地。新立JZ還出土了契丹小字與漢字玉冊、花斑石鋪地磚、龍頭石渠首等高等級遺物。綜合以上分析,有理由相信,新立JZ1是與遼慶陵三座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功能與性質完全相同的基址,是遼代帝陵陵園中重要的陵寢建筑遺址。
二、新立JZ1的功能與性質
歷史文獻中關于遼代陵寢制度及陵寢建筑的記載很少,但有幾條文獻為探討新立JZ1的功能與性質提供了重要線索。其中,最重要的是《遼史》卷50《禮志二》“兇儀”條:
喪葬儀:圣宗崩,興宗哭臨于菆塗殿。大行之夕四鼓終,皇帝率群臣入,柩前三致奠。奉柩出殿之西北門,就辒辌車,藉以素裀。巫者袚除之。詰旦,發引,至祭所,凡五致奠。太巫祈禳。皇族、外戚、大臣、諸京官以次致祭。乃以衣、弓矢、鞍勒、圖畫、馬駝、儀衛等物皆燔之。至山陵,葬畢,上哀冊。皇帝御幄,命改火,面火致奠,三拜。又東向,再拜天地訖,乘馬,率送葬者過神門之木乃下,東向又再拜。翼日詰旦,率群臣、命婦詣山陵,行初奠之禮。升御容殿,受遺賜。又翼日,再奠如初。
這條文獻詳細記錄了遼圣宗送喪、下葬,以及下葬之后行初奠、再奠禮的過程。初奠禮在皇帝下葬之后的次日舉行,禮畢之后要“升御容殿,受遺賜”,即把皇帝生前的日用之物賞賜給參加初奠禮的群臣、命婦作為紀念。初奠禮在山陵前舉行,由此可見,“御容殿”是圣宗陵園中十分重要的禮制建筑。
關于遼代帝陵陵寢建筑的重要歷史文獻還有如下幾條。
《遼史·地理志一》載:“太祖陵鑿山為殿,曰明殿。”《遼史·太宗本紀上》載:“(天顯五年六月)丁巳,拜太祖御容于明殿。”據此可知,明殿在遼祖陵陵園之中,明殿就是太祖陵園內的御容殿。
《遼史·地理志二》載:“以人皇王愛醫巫閭山水奇秀,因葬焉。山形掩抱六重,于其中作影殿,制度宏麗。”據此可知,人皇王墓園中的主要地面建筑是“影殿”,且“制度宏麗”。影殿是奉安墓主人影(畫)像的殿堂,性質與御容殿相同,只不過人皇王下葬時的身份為親王,故稱“影殿”而不能稱為御容殿。
《遼史·圣宗本紀一》載:“(統和元年二月)甲午,葬景宗皇帝于乾陵,以近幸朗、掌飲伶人撻魯為殉。上與皇太后因為書附上大行。丙申,皇太后詣陵置奠,命繪近臣于御容殿,賜山陵工人物有差。庚子,以先帝遺物賜皇族及近臣。”此條明確指出,遼乾陵的陵園中有御容殿,殿內除了奉安景宗御容像之外,還供奉有若干皇帝身邊的近臣畫像。
《契丹國志·興宗文成皇帝》載:“重熙三年。帝因獵過祖州白馬山,見齊天太后墳冢荒穢,又無影堂及掃灑人,只空山中一孤冢,惻然而泣曰:‘吾早同今日,汝不至于此也。’因詔上京留守耶律貴寧、鹽鐵使郎玄化等于祖州陵園內選吉地改葬,其影堂、廊庫等并同宣獻太后園陵。”齊天太后是指遼圣宗的仁德皇后蕭氏,她是興宗的養母。圣宗崩逝后被興宗的生母欽愛皇后殺害,死后被葬于祖州白馬山。重熙三年(1034),興宗打獵偶然路過,見齊天太后墳冢“只空山中一孤冢”,隨即下詔將齊天太后改葬于祖陵的陵園之內,并且要求比照宣獻太后(即景宗睿智皇后)陵的規制,營造影堂、廊庫等陵寢建筑。上述事例說明,宣獻太后陵與改葬后的齊天太后陵都建有影堂、廊庫等地面建筑,是皇后陵園中必不可少的陵寢建筑。
綜合以上分析,《遼史》《契丹國志》等文獻記述遼代帝、后陵園中的陵寢建筑時,多次提到“御容殿”“影殿”或“影堂”,其他的地面建筑除了“廊庫”之外,均未提及。由此可見,御容殿應是遼代帝陵中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陵寢建筑。
結合考古發現的實例分析,遼慶陵東、中、西陵三處陵前殿址皆以一處長方形院落建筑群為主體,即《慶陵》報告所謂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它們的形制規整,格局方正,規模遠大于周圍的其他建筑(圖七)。新立遺址也是如此,位于遺址北部一號建筑基址(新立JZ1)是建筑群的主體,規模和等級都遠超位于遺址南部的二號建筑基址(新立JZ2),二者主次分明。歷史文獻記載與考古發現相印證,我們推測新立JZ1及遼慶陵三座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就是文獻記載的遼代帝陵陵園中的御容殿遺址。

唐代以來直至明清時期,朝廷流行御容供奉,御容殿成為了太廟之外的另一處重要的祭祖場所。遼代也盛行御容供奉,在五京皇城、帝陵陵區、皇帝捺缽地、重要的地方州縣等地都建有御容殿。與唐宋元明清等朝代相比,遼代的御容供奉有其特殊性,具體表現在遼代的御容殿就是遼朝正式的國家宗廟,而僅非宗廟之外的起補充作用的皇家祭祖場所。這是因為遼代的宗廟(包括太廟)內供奉的皆是帝、后的御容像,而非如中原王朝一樣,在宗廟中供奉祖先的木制牌位,即神主。
《遼史·禮志一》載:“告廟儀。至日,臣僚昧爽朝服,詣太祖廟。次引臣僚, 合班,先見御容……左右舉告廟祝版,于御容前跪捧。”遼代的告廟儀在遼太祖廟中舉行,太祖廟內供奉的是太祖阿保機的御容像。同卷又載:“謁廟儀。至日昧爽,南北臣僚各具朝服,赴廟……分引臣僚左右上殿位立,進御容酒依常禮。”遼代的謁廟儀中也不見有神主之位,行禮時謁廟者向御容像進酒。《遼史》最后一語中的:“告廟、謁廟,皆曰拜容”。可見,遼代宗廟供奉的就是先帝、后的御容像,廟內并無木制的神主。清代學者對遼代宗廟的這一特殊之處已有清晰認識。《欽定續文獻通考·宗廟考》載:“遼凡祭祀祖考,皆奉御容或金石肖像,所在立廟以祀。”總之,遼代的御容殿并非國家宗廟之外的補充性的祭祖場所,而是遼朝正式的國家宗廟。
厘清了遼代御容殿的性質之后,可知,遼代帝陵陵園中的御容殿即陵園中的宗廟,是陵園內舉行隆重獻祭儀式的場所,也是陵園內最重要的陵寢建筑,相當于宋代帝陵陵寢中的獻殿。
宋代帝陵陵寢中也建有御容殿,一般稱為影殿,但是它的性質與遼代帝陵御容殿迥然有別。影殿是宋代帝陵陵寢“下宮”中的重要建筑之一,“下宮”又稱寢宮,是供奉皇帝靈魂日常飲食起居、陳設死者衣冠和進行日常祭祀的場所。李牧《宋朝事實》卷13“英宗葬永厚陵”條載:“英宗梓宮至永厚陵,館于席室,從韓公視下宮,有正殿置龍,后置御座;影殿置御容;車幄臥神帛,后置御衣數事。齋殿旁,皆守陵宮人所居,其東有浣濯院,有南廚,廚南陵使廨舍,殿西使副廨舍。”這里記載宋英宗的“下宮”內有正殿、影殿、齋殿、浣濯院、南廚、陵使廨舍、使副廨舍等眾多的殿舍,影殿供奉著英宗的御容像,只是其中之一。下宮是舉行日常祭祀的場所,如果要舉行隆重的獻祭儀式,則在“上宮”之內皇帝或皇后陵臺正前方的獻殿中開展。《宋史·禮志二十六》“上陵之禮”記載:“凡上宮用牲牢、祝冊,有司奉事;下宮備膳羞,內臣執事,百官陪位。”因此,宋代帝陵下宮內影殿的地位和重要性不可與遼代陵園中的御容殿同日而語。
明確了新立JZ1為遼乾陵的御容殿遺址之后,根據《遼史》的有關記載,還可以知道新立JZ1在遼代的專有名稱。《遼史·圣宗本紀》載:“(統和元年)甲午,葬景宗皇帝于乾陵,以近幸朗、掌飲伶人撻魯為殉。上與皇太后因為書附上大行。丙申,皇太后詣陵置奠,命繪近臣于御容殿,賜山陵工人物有差。庚子,以先帝遺物賜皇族及近臣……乙巳,以御容殿為玉殿,酒谷為圣谷。”由此可知,新立JZ1在遼代稱為“玉殿”,遺址所在的醫巫閭山北鎮市三道溝原名為“酒谷”,后來改稱為“圣谷”。
三、新立JZ1的年代問題
新立JZ1的年代分為始建、使用及維修、廢棄等幾個方面,下面我們從新立JZ1的建筑形制和出土遺物兩方面展開,再結合歷史背景及文獻記載,對以上諸問題分別加以研判。
《慶陵》報告(中譯本)載:“中陵享殿遺址的各項情況不僅和東陵享殿遺址完全一致,甚至在主臺基群的形制規模上也分毫不差”。“西陵享殿遺址……其主體部分的布局與東陵或中陵相比別無二致……不寧惟是,二者間還有許多共同點,譬如主臺基群的規模。”由此可知,慶東陵、中陵、西陵三座帝陵的前殿址主臺基群建筑形制基本一致。如果前文的判斷無誤,它們應是遼慶陵陵園中的獻殿遺址。可見,從圣宗永慶陵開始,遼代帝陵獻殿的規制已經成熟并定型。
考古發現表明,遼代早期帝陵陵園中,帝、后玄宮之前也建有獻殿。遼太祖陵的獻殿遺址(即東高臺建筑基址)經考古發掘得以初步揭露,它是一座單體建筑,臺基平面呈長方形,東西長17.7、南北寬14.8、高2米。南、西、北三面側壁用石或磚包砌。遼懷陵經考古調查在內陵區發現兩座陵墓,一號墓西南300米處建有祭殿,平面為長方形,用夯土筑成,東西長16、南北寬14米;二號墓也在陵墓西南300米處建祭殿,祭殿基址為夯土筑成,東西長17、南北寬13米。由此可見,遼代早期帝陵的獻殿遺址均為單體建筑,且規模相對較小。
新立JZ1的平面形制結構與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十分相似,與遼代中晚期的永慶陵、永興陵、永福陵三座獻殿遺址的連續性是不言而喻的,而與遼代早期的祖陵、懷陵的獻殿遺址有較大的差異。據此判斷,新立JZ1的始建年代應晚于祖陵與懷陵而早于慶陵。
據《遼史》記載,遼代顯、乾二陵皆建造于醫巫閭山。遼顯陵是遼太祖嫡長子東丹王耶律倍以及耶律倍之子遼世宗耶律阮的陵寢,建造年代與遼懷陵基本相當。遼乾陵是遼景宗與睿智皇后的陵寢,建造年代晚于懷陵而早于慶陵。按照發展演變的邏輯順序,新立JZ1應為遼乾陵的獻殿遺址,始建于遼景宗下葬之時。
最近出土的遼韓德讓墓志佐證了上述判斷。遼韓德讓墓位于北鎮市三道溝的溝口,距離新立JZ1僅2.7千米,墓主人為遼代著名大臣——大丞相韓德讓,圣宗為之改名為耶律隆運。韓德讓墓是遼乾陵的重要陪葬墓,志文稱該墓“陪葬于乾陵之乙地”,指明了韓德讓墓與遼乾陵的位置關系。這里的“乾陵”應是特指乾陵的玄宮(遼景宗與睿智皇后的玄宮),即考古發現的新立M2與新立M1。這兩座墓葬與新立JZ1緊鄰,因此并不影響指示點的確定。“乙地”是我國古代用天干來代指方位的一種方法,“乙”是風水學說的二十四山之一,代表的方位是正東方略偏南,方位角為97.5°~112.5°。經過實際測量,韓德讓墓恰好在新立M1、M2及新立JZ1的正東略偏南處,方位角也與遼韓德讓墓志的記載完全契合。
考古發掘出土的建筑構件,尤其是屋頂瓦件如瓦當、板瓦、筒瓦等,也是判斷古代建筑基址年代的重要依據,但是,這種判斷方法有重大的局限性。我國古代土木結構的建筑物一般每隔二三十年就要大修一次,即使工程質量優良的宮殿或陵寢建筑每隔50年左右也要大修一次,一般的保護性維修則要經常進行。屋頂瓦面是維修的重點,包括查補打點、揭瓦檐頭、更換部分獸件脊飾甚至全部揭瓦更替。古代土木結構建筑物的存世時間可能長達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在這個過程中將不斷的更新屋頂瓦件以及其他建筑構件,因此,考古發掘獲得的建筑構件并不一定是建筑物初建之時或使用過程中的物件,很可能是建筑物存世期間包括初建和歷次維修曾用過的建筑構件的大雜燴。如果中間大修時出現過全部揭瓦更替,那么情況將更加復雜。故而,簡單地把考古發掘出土建筑構件的使用年代等同于建筑基址的始建、使用或廢棄年代都是很不可靠的。在利用新立JZ1出土的建筑構件來判斷基址的年代時,也要充分考慮上述情況。
我們將新立JZ1出土的屋頂瓦件與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再次進行對比,結果發現,新立JZ1出土的屋頂瓦件的生產及使用年代還要晚于遼代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出土瓦件的年代。具體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第一,在新立JZ1中,綠琉璃瓦件的使用范圍比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更加廣泛。新立JZ1是一座滿鋪綠琉璃瓦的廊院建筑,而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僅在正殿上使用綠琉璃瓦,門殿和廊廡上皆用灰陶瓦。從遼慶陵三座陵前建筑遺址的考古調查情況看,綠琉璃瓦件的使用范圍呈逐漸擴大的趨勢,即從東陵、中陵到西陵,琉璃瓦件的使用比例逐步遞增。《慶陵》報告(中譯本)指出,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僅“正殿使用琉璃瓦件,至于正殿兩側的配殿、廊屋以及門屋等處則一律使用無釉瓦件”;慶中陵前殿址采集的瓦件中,“琉璃瓦的數量要多于無釉瓦”;慶西陵前殿址“采集的瓦件均系琉璃瓦件且施綠釉者占大多數”。由此可見,新立JZ1屋頂滿鋪琉璃瓦的做法明顯晚于慶東陵前殿址主臺基群。
第二,新立JZ1出土了新型瓦件脊筒子。脊筒子用于屋頂正脊上,是傳統壘脊瓦如條子瓦、線道瓦等的代替物,脊筒子的發明和使用體現了我國古代瓦作技術的進步。新立JZ1出土了大量綠琉璃脊筒子,有寬、窄兩種形制。慶東陵前殿址經過較大面積的清理,但未發現脊筒子,表明慶東陵前殿址尚未開始使用這一新型的脊瓦構件。
第三,新立JZ1出土的綠琉璃獸面瓦當,從類型學排比看,年代晚于慶東陵而早于慶西陵前殿址主臺基群出土的同類型瓦當。遼慶陵三座前殿址主臺基群都出土了一種制造精良的綠琉璃獸面瓦當,整體造型和風格基本相同,但當面紋飾略有所區別,反映了時代上的細微差別。其演變規律是:獸面紋的表現手法由立體轉向平面;紋飾由復雜到簡單,毛發和胡須不斷減少,犄角日益退化。考查新立JZ1出土的綠琉璃獸面瓦當,整體風格和紋飾特點與慶中陵前殿址出土的綠琉璃獸面瓦當接近,推斷其生產年代應晚于慶東陵而早于慶西陵(圖八)。
新立JZ1作為遼乾陵的獻殿遺址,出土的綠琉璃瓦件的生產及使用年代反而晚于慶東陵的獻殿遺址,造成這種反差的原因就是古建筑的多次維修換瓦。新立JZ1出土的琉璃瓦件并不是其始建時的瓦件,而是經過了一次大型維修后整體換瓦的結果。慶東陵獻殿出土的瓦件種類較雜且類型相對原始,似乎沒有這種整體換瓦的維修經歷。
從考古發現看,新立JZ1出土的屋頂瓦件有一個顯著特點:這些綠琉璃瓦件的胎釉、形制、規格及制法都高度統一,明顯屬于同時生產的同一批次的產品。相比與其他考古發掘的古建筑遺址,是比較罕見的現象。這也說明新立JZ1大修時曾經有過一次全部揭瓦,將原有屋頂瓦件整體更換,而且此次換瓦之后至塌毀廢棄之前,再次維修換瓦都是利用了原來同一批次燒造預留的瓦件。綜合前文分析,新立JZ1大修整體換瓦的時間應在慶東陵建造之后、慶西陵建成之前。
檢閱歷史文獻,有一條記載或與此次大修有關。《遼史·道宗本紀》載:“(大康三年九月)壬申,修乾陵廟。”根據前文分析可知,所謂“乾陵廟”即遼乾陵山陵中的御容殿,對應的考古遺址就是新立JZ1。《遼史》以簡略著稱,非重大事件不會記載,因此,《遼史》記載的這次乾陵廟維修工程必是一次規模空前的大修。此次乾陵廟的維修時間和工程規模,皆可與上文判斷的新立JZ1整體換瓦大修相契合,所指應是同一事件。
遼末金初,金兵對遼代帝陵進行了大規模的破壞,遼乾陵也未能幸免。《三朝北盟會編》卷21載:“天慶九年(1119)夏,金人攻陷上京路。祖州則太祖阿保機之天膳堂,懷州則太宗德光之崇元殿,慶州則望圣、望仙、神儀三殿,乾州則凝神、宜福殿,顯州則安元、安圣殿,木葉山之世祖享殿,諸陵并皇妃子弟影堂,焚燒略盡,發掘金銀珠玉器物。”北宋宣和七年(1125),許亢宗出使金國途經醫巫閭山時,在《宣和乙巳奉使金國行程錄》中留下這樣的記載:“成周之時,幽州以醫巫閭作鎮,其遠如此。契丹兀欲葬于此山,離州七里別建乾州,以奉陵寢,今盡為金人毀掘”。遼顯、乾二州在天慶七年(1117)十二月即被金兵攻占,保大三年(1123)乾州再次被金兵占領,并正式納入金國版圖。新立JZ1中沒有發現金元時期的遺跡和遺物,遺址應逐漸廢棄于遼末金初的戰亂之中。
〔基金項目〕本文為2018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醫巫閭山遼代帝陵考古資料(2012~2017)整理研究”(項目批準號:18ZDA226)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萬雄飛,湖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蘇軍強,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原文刊于:《北方文物》2025年第1期
